洞澈裡邊 照見外邊/大師相對論
戒律與清規有何不同?

持戒是佛陀對出家人的基本要求,出家人也以戒自律。只是,佛教從印度傳到中國之後,歷來祖師面對完全不同的文化背景、政治生態,發展出特有的中國佛教叢林的團體生活型態。



因此,從百丈清規到蓮池大師設立團體共住規約,甚至在其所註解的沙彌律儀中,對於沙彌律儀的要求,都摻雜了中國儒家的思想。清規與戒律,對於出家眾個人或僧團,與原本佛陀所制的戒律,有什麼不同呢?

 
蕅益:提到這個議題,智旭有許多的感觸和看法,後學就先發言了!
 
出家後,自己的心思一直留在「宗乘」,但每至功夫將得力時,必被障緣侵惱,常想到佛滅度時,交待弟子要「以戒為師」。事實上,廿五歲在徑山坐禪時,自己還不知受戒一事,何為如法,何為不如法,都不清楚。
 
就在那年的臘月初八,杭州雲棲寺有學戒科,便從天台山躡冰冒雪,來到浙江雲棲寺受具足戒。這是在出家後,以戒為基,開啟了此生以復興戒律為志業的緣由。
 
問:大師廿七歲,第一次閱律藏,三十歲第二次,三十二歲第三次,對於佛陀所制的戒律,是下過苦功的。但大師於三十二歲第一次講戒律後,竟中斷了十餘年,直至五十二歲才又重新講戒。
 
蕅益:關於此事,自己也曾嘆道:「從此十三四年,無有問者。……毗尼之學。真不啻滯貨矣。」(《靈峰宗論卷六之四.重治毗尼事義集要自序》)
 
興復戒法,除講戒之外,註釋律本也是自己用心之處,如《重治毘尼事義集要》、《梵網經合註》……等。三十二歲,我見戒法傳到明末,已是「但見聞諸律堂,亦並無一處如法者。」因此,曾力求「五比丘如法共住,以令正法重興。」智旭曾與惺谷道壽法師、歸一受籌法師、雲航智楫法師和璧如廣鎬法師結盟。可惜隔年,惺谷法師與璧如法師相繼而逝;五年後,歸一法師背盟而去。因緣皆不具足,「五比丘如法共住」的想法,功虧一簣。
 
之後,自己這復興戒律之志,遂成槁木死灰。不禁感嘆道:「予運無數苦思,發無數弘願,用無數心力,不能使五比丘如法同住,此天定也!」(靈峰宗論卷六之一.退戒緣起並囑語)
 
正法衰微,已如游絲,誰來將此一線傳繫?我對自己持戒、弘戒之事仍不甚滿意。半世以來,自己彷若一盞「孤燈」,但還是不願放棄,仍不遺餘力地講述戒律的重要性及地位。
 
問:與大師同時代弘律的蓮池大師、見月讀體律師二位相較,發現蕅益大師您較強調個人持戒,而他們二人則是以遵守僧團清規為主。為何有這樣的差異?
 
蕅益:戒律,是佛陀時代制訂,留傳下來的;清規是適應中國佛教之需而發展的,多是叢林組織規程及寺眾日常生活的規則。
 
祩宏前輩長智旭六十六歲,前輩所處年代,朝廷禁止設戒壇傳戒。前輩為了振頹綱,又不願違法,所以令僧眾半月半月誦戒,及布薩羯磨。此外,又設清規安眾,令各執有所司,重整寺院組織及生活細行,讓僧眾知所依止。
 
所以,憨山兄曾讚嘆祩宏前輩時代的雲棲僧團是「古今叢林,未有如今日之清肅者。」
 
見月讀體律師則小智旭三歲,也是明代偉大的律師。較晚期的弘一法師曾讚歎他:「儒者說:『聞伯夷之風者,頑夫廉,懦夫有立志。』我於師(見月)亦云然。」
 
見月律師出家、受戒、閱律藏,後來隨寂光三昧法師接管寶華山。其於三十九歲時,參與寶華山的戒期。戒期結束後,三昧和尚為其他沙彌受比丘戒。見月律師認為不合律制,挺身勸諫,得到三昧寂光法師的稱讚:「我老人戒幢,今得見月,方堪扶樹耳。」
 
反思我自己,只能寫寫文章,說:「只見律制衰微,當時所行不合佛制。」卻難以如見月律師為維持律制,而有力爭到底之行;亦只能感嘆地說:「僻處深山,以作傳火之計。」
 
見月律師四十四歲時,寂光三昧法師病危,將寶華山交給他負責。他上任後第一件事,即是「宜速立規條,先革弊端。」於是與寶華山住眾立十事為約,使寶華山能淡薄隨時,清淨傳戒。
 
祩宏前輩、見月律師以僧團為單位,透過中國化佛教的清規來領眾、檢肅僧眾,令住眾能安住律儀,令僧團能清淨住持正法城。
 
而智旭一生常是自己一人或與少數盟友、道友、弟子修學,未能形成一個僧團,沒有與大眾共修、共學的機緣。較屬於規範個人戒行的戒律,而非以清規為復興對象,這或許與我個性孤峻有關吧!不適宜過大眾共修、共學的叢林生活,而以獨修、獨學的生活為主。一生中,較有來往的盟友、道友,也不過八位而已。
 
蓮池:蕅益小弟,您辛苦了!對於您致力復興戒律並力行之,袾宏由衷感佩。
 
其實,初出家時,本想一人獨自修行。但隨之而來的僧眾,或要切磋問道,或共修共住,雲棲寺才漸成一方叢林。大家為修行共聚一處,本是美事一樁,袾宏也難以拒絕,所以才會說,這是「事事皆出勢所迫,而後動作。」
 
立清規,讓雲棲寺逐漸蔚為一方叢林,且力行古道,禪淨並行,因此僧規井然有序。雲棲寺僧眾的素質提昇了,無賴亦不敢濫竽充數,參雜其間,雲棲寺才能贏得佛教界與社會大眾的認同。
 
不過,自己也明白佛陀時代所制訂的戒律,與為規範僧眾所立的清規之間,已有很大的不同,但也只能隨情勢所為了!
 
憨山:對於這個議題,是德清行事比較不及的部分,所以不敢多言,謹聽各位教誨。
 
紫柏:出家四十餘年,平日過的是:睡時脅不至席;過午不食;常露坐不避風霜。雖如此,但身為比丘,不能完全遵守佛制,也不是很滿意自己。
 
不過,蕅益小弟您盡心盡力在晚明恢復佛制,明知不可為而為之,難怪會有「孤燈之嘆」!達觀是深感佩服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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