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Welcome | Xiang Guang | 佛陀的生命傳奇

經典桑奇:尋訪印度桑奇佛塔
佛陀的生命傳奇

雕匠在「不可造立佛像」的原則下,除了於佛陀象徵物上尋求創意與契合點外,在題材上更加入民間流傳的精采故事,使糅合了民間傳說的佛教經典快速流布,古印度的庶民生活因此躍上了歷史的舞台。



桑奇的石雕是以大塔東、西、南、北四座塔門與二塔的石欄楯,加上獨自屹立的三塔南門為主。數千件大大小小的雕刻,均是從巽迦王朝(西元前二世紀)到案達羅 王朝(西元後一世紀)時期所完成的作品。它的內容豐富多樣,大致可分為:佛傳故事、本生談、禮敬七佛、歷史事件、藥叉精靈與裝飾性動植物等不同的主題,其 中又以「佛傳故事」與「本生談」兩者最為精采動人!
 
佛傳故事的主要內容是釋迦牟尼佛的出生、離家出家、正覺、轉法輪,乃至入滅等真實的生命歷程,但由於後人對佛陀的無限思念與想像,使佛陀的事蹟糅合了部分 民間傳誦的玄異故事,再加上雕刻師們需要活潑的創作元素來增加雕塑的深度與趣味,因此,呈現在桑奇塔門上的是一個真實與虛幻交織的佛陀時代影像。
 

從出生到出家

〔摩耶夫人夜夢白象〕
 
根據《本生經》記載,佛陀母親摩耶夫人在一個慶典的深夜,夢到一頭美麗的白象,銀色的象鼻捲著一朵白蓮花,在她的臥床右繞三圈之後,就朝她的右腋下鑽了進去,不久摩耶夫人就懷孕產下了悉達多太子!
 
〈大塔東門右柱內側第二格〉(見圖一,頁 15)雕刻中,刻著桑奇藝術中唯一的「摩耶夫人夜夢白象」主題。畫面最上方的皇宮屋頂,站著一隻象徵吉祥預兆的孔雀,屋頂右邊還躲藏著一隻,上方的白象正要凌空下降到熟睡的王后身旁,床頭與床尾的小空間裡各擠著一位侍女,看來她們並不知道將要發生的聖事。
 
我們在此發現一個雕刻上的小疏忽,由於摩耶夫人向右側躺的慵懶身軀,正好會壓在自己枕在頭下的右手臂上,如此一來白象就難以鑽進她的右脅了!不過,整體而言,這件雕刻仍成功地傳達出神聖時刻即將到來的神秘氣氛。
 
〔四門出遊〕
 
傳說悉達多原本在王宮中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,但在一次出城遊行中,看見人生不可避免的老、病、死,而感受到極大的震撼與恐懼,接著又看見一位身心安穩、神情平靜的沙門,因而決定離家修行,尋找生命的真理。
 
〈大塔北門右柱正面第二格〉(見圖二,頁 18-19)雕刻上,一輛貴族馬車正緩緩駛出三層樓高的迦毗羅衛城門,馬頭上的鬃毛、鞍具與車座均相當精緻。車上的侍者手持長柄傘蓋,傘下的虛空象徵著悉達多太子。駿馬旁還站著兩位恭敬合掌,靜候皇家馬車出城的老百姓,這就是著名的「四門出遊」事件。
 
整體而言,雕刻師是以「宿命」的角度來詮釋這件事,因為淨飯王與嬪妃們被安排在城內左邊的樓閣中,默默注視著這件事的發生。
 
三位穿金戴銀的高大女子站立在上方,正中者應該就是悉達多的妃子耶輸陀羅,她右手握著胸前的項鍊,表情透露出內心的忐忑不安。她的右邊站著一位手執酒壺、 梳著僕人髮式的侍女,左邊是另一位妃子,她將左手輕輕地搭在耶輸陀羅的肩上,神態親密,似乎正安慰著耶輸陀羅。
 
最右邊的樓閣上,一對男女站在陽台邊,男子手持酒杯,女子則舉著右手靠在欄杆上,這是描繪宮中的奢靡景象,暗示悉達多年少時的貴族生活。
 
然而,富貴的生活終究無法留住悉達多的心,因為太子不久後就出家了!城牆的左下角預告著這件聖事:孤單的犍陟正踱步前行,馬背上依然空無一人,因馬背上並未撐起傘蓋,所以無法認定悉達多就坐在上面,我們姑且解釋這是「大出離」的預言。
 
五位侍者圍著馬匹,提水壺的人就是車匿,其中還有一人拿著太子的拖鞋,隱喻悉達多的腳步將離開俗世,走向修行之路。
 
〔大出離〕
 
根據《本生經》的「出城」記載,悉達多看到橫陳在皇宮中睡態醜陋的歌樂舞妓,心生強烈的厭惡感,終於決定捨離世間生活,在僕人車匿與天神的護送下,半夜離開迦毗羅衛城。「大出離」雕刻在〈大塔東門正面中橫樑〉(見圖三,頁 22-25),是桑奇的經典藝術作品之一。
 
故事從最左側的迦毗羅衛城開始,樓宇林立的熱鬧城市中,層層的樓房站著一對對愛侶,城內人頭鑽動,一隻大象伸長鼻子咆哮,因為牠正穿越擁擠的街道準備出 城。城牆上有高低城垛的防禦設計,中間開著一個便於出入護城河的小門,一名婦女正要走下來,而另一名女子正在遍布蓮花的護城河中汲水。此外,雕匠在城門牌 坊邊安排一位背對觀者、回頭遙望家園的男子,從他簡單的頭飾看來,也許是悉達多的僕人車匿。這真是一個令人讚賞的神來之筆!因為在不刻畫佛身像的默契下, 他的回眸顧盼,將悉達多心中對家鄉與親人的不捨之情表露無遺。
 
城門右方可看到駿馬「犍陟」在天神的捧持下,四腳騰空地出了城門,馬前有兩位拿拖鞋與提水壺的僕從(一般佛傳故事中說悉達多離家時只有車匿一人陪伴), 上方是慶祝的天神,有的揮舞衣巾,有的手捧花環、敲鑼打鼓,有的執傘蓋與拂塵。途中,他們來到一株圍著欄楯的聖樹作最後的巡禮,馬歇爾 (Marshall)對照巴呼特(Bharhut)的雕刻後,確定這是一棵閻浮樹,應該是紀念悉達多太子年少時,在釋迦族耕種節中於此樹下「初次禪定」的 故事。
 
悉達多出城後,在犍陟的疾馳下,一夜之間穿越過三個國家,來到阿奴摩(尊勝)河畔。犍陟飛越過河面後,悉達多立即下馬,並將全身的瓔珞脫下交給車匿,從此 正式邁向通往正覺的道路。畫面中雖然未刻畫出河流,但是我們可以在最右側看到雕刻師以刻有法輪的佛足印,上方飄著尊貴的傘蓋與拂塵,象徵終將成佛的悉達 多,而車匿則虔敬地向他頂禮告別。
 
故事的尾聲轉向佛足印下方。由於悉達多已離去,因此犍陟踩在地上朝反方向前進,未見傘蓋與拂塵,只有三位天人在背後推著不願離去的犍陟前進。車匿走在最前方,身上背著裝有太子瓔珞的包袱,不捨地回頭張望,臉上充滿哀戚的離情。
 
這是件珍貴的早期佛教藝術品,有些細節雖與南北傳佛典的記載不同,但卻能在不刻畫佛身像的原則下,以連環圖式重複出現的手法,將「大出離」表現得淋漓盡致,令人回味無窮。
 

正覺

〔烏留頻螺村與兵將聚落〕
◎烏留頻螺村夏日風情畫
 
在桑奇大塔東門左柱內側有三件表現農村與苦行生活的雕刻,乍看之下似乎與佛陀無關,其中有兩件已確定是佛陀收服烏留頻螺迦葉的故事,唯獨〈大塔東門左柱內側第一格〉(見圖四,頁 30-31)雕刻的故事內容,依然讓人難以判讀。在仔細審視下,我們找到一些線索,或許可以解讀這件神秘的作品。
 
這件雕刻描繪一個典型的農村經濟生活:男性負責播種、割稻、打獵、畜牧、運輸等粗重的工作;女性負責糧食的儲存與製作。畫面中間立著一座城門,雖然對這小農村而言,它似乎稍嫌華麗,但卻是我們解讀這件雕刻的鑰匙!
 
如果仔細觀察,會看到在城門一樓高的位置,左右各有一條斷斷續續向兩旁延伸的線,這便是城牆的稜線,證據是右邊有位拿鐮刀的男子,他的腳只雕刻了一半,顯 示是站在城牆內。但雕匠為了爭取空間,卻讓左邊一位農忙的婦人突出牆外,使觀眾誤以為她正在傘蓋上篩稻米,並錯認她們與下方的牲畜是處在同一個地方。這片 城牆將畫面分割為上下兩部分,也就是城內與城外,以這樣的方式來解讀就會清楚得多。
 
在城內可以看到一片農忙景象,右上角有位女子,手提花環,站在掛有花圈的房子前,她的左方有兩個人,扛著裝有貨物的扁擔,正趕牛前進,看來要去趕集的樣子。女子下方有個手拿鐮刀的男子擠在畫面最右邊,似乎正準備出城。
 
畫面左方則有一群婦女,正聚集在簡樸平房所圍繞的廣場前忙碌地工作,最左邊的婦人蹲在石製的研磨板前,磨著看似玉米的穀物,面前的男子手中拿著一個圓盒狀 的東西,彷彿正在向她推銷。屋前有兩位婦女正合力將磨碎的榖物倒進臼中,再用大木杵搗去榖殼,下方有位婦女蹲坐在地上,用木竹編成的篩子篩去榖糠。她們都 赤裸上身,只在腰間圍著一件及膝的沙麗,長髮簡單地紮在腦後,與上流貴族婦女的裝扮截然不同。
 
城外是一片自然的美景,波光粼粼的尼連禪河緩緩流過,三位婦女左手夾著陶罐前往河中取水,她們的手腳上都串滿圈環,最右邊的女子彎身在河中取水,河水進罐 的波紋清晰可見。一名健壯的男子肩扛木棍,手提花環,另一名男子雙手合十地跟在身後,看來他們正準備出城漁獵,順便朝拜佛陀。河岸邊的牛羊群中圍著一個象 徵佛陀的金剛座,上面豎立著一支掛有花環的傘蓋,傘下兩位男子恭敬地站立兩旁。
 
從畫面中農民各自忙碌的構圖來看,大家似乎並未將焦點放在金剛座上,因此我們猜想這或許並非代表佛陀本人,而是暗指某一個重要的聖地。
 
根據《大唐西域記》的記載,佛陀放棄苦行,在尼連禪河沐浴後前往菩提樹的途中,曾遇見一位割草人奉獻淨草,阿育王曾在此建立一座高百餘尺的紀念塔。只是, 這個推測的關鍵只有左手拿彎鐮刀的男子與簡樸的金剛座,其餘部分怎麼看都像是一幅平靜的鄉村夏日風情畫。因此亞歷山大‧康寧漢(Alexander Cunningham)與馬歇爾都認為,這是不帶宗教意涵的烏留頻螺村的生活景象。
 
◎佛陀六年苦行與兵將聚落
 
不過,由於東門左柱的雕刻中,有佛陀收服三迦葉的一連串經歷,以及到王舍城度化頻婆娑羅王,甚至百年後阿育王到菩提道場朝拜菩提樹的事蹟。這些故事在《佛 本行集經》與《四分律》等經律中都有記載,因此從經文中,我們發現其中有則傳說似乎與此雕刻頗為契合,故事即發生在烏留頻螺村附近的兵將聚落。
 
尚未成道的悉達多在烏留頻螺村外苦行多年,由於日食一麻一麥,身體極為疲弱(金剛座與傘蓋)。一日,有位住在鄰近兵將聚落(城門內)的窮婆羅門—提婆(手拿鐮刀的男子),來到林中看到苦行的悉達多,心中甚為歡喜,悉達多便問他是否可供養少許可活命維生的食物,例如大豆、小豆、綠豆、紅豆等。於是,提婆每天準備份量極少的食物供養悉達多(金剛座旁的人)。這些食物雖足以活命,但悉達多的身體依然日漸虛弱,附近野放的牛隻、羊群見到奄奄一息的他,便紛紛主動供養乳汁給他食用(河邊的牛羊牲畜)。
 
多年修行之後,悉達多終於體會到無益的苦行無法成就智慧,而決定放棄苦行。他詢問提婆是否能準備營養的糧食與酥油以讓其恢復體力,於是提婆便來到聚落主—兵將婆羅門的家中(豪華城門)求助。
 
兵將婆羅門有兩個女兒(城門上的兩位女子),早已聽聞悉達多的盛名,便主動提出諸多供養(城內農忙的婦人),並乘機向悉達多提出結婚的要求。悉達多明確地拒絕,但允諾日後若成佛,當收她們為聲聞弟子。不久後悉達多為免日久生情徒生障礙,便拒絕她們的供養。幸好此時林中出現一位牧羊之子(城門前手拿木棍與花圈的人),他見到骨瘦如柴的悉達多,便發心每天以羊奶承事供養。
 
之後的故事接續到佛傳中,奉獻乳粥的女子蘇陀迦(汲水的婦女),以及悉達多在遍滿蓮花的尼連禪河中沐浴,他的體力逐漸恢復,直到成就菩提。
 
如果我們將這些鬆散的佛傳故事串聯起來,便可將此雕刻解釋為「佛陀六年苦行與兵將聚落」,但除了城門象徵兵將婆羅門的豪宅,且城門閣樓打破以男性為主的慣 例,罕見地出現聚落主的兩位女兒,以及牧羊之子、牛羊牲畜與遍滿蓮花的尼連禪河外,其他證據都尚待考證,不過這畢竟提供了另一種欣賞角度,至少比單純地解 讀為「烏留頻螺村的生活」要有趣得多!
 
〔伏魔正覺〕
 
離家後的悉達多經過六年的苦行,最後來到烏留頻螺村外的菩提樹下精勤思惟,終於獲得解脫。在民間傳說中,這場滅苦的最後戰爭,經常是以魔王的猛烈攻擊來表 現。傳說魔王先指派三個女兒以各種世俗欲望誘惑他,三女失敗後,魔王親率魔軍出征。一時之間,天空中魔音轟轟作響,大地為之震裂,魔軍以各種武器攻擊,卻 絲毫無法撼動他。最後,在天神的注視下,悉達多以清明的智慧與無比的意志,將魔眾打得潰不成軍,成為真理的覺悟者—佛陀!
 
這個故事既神聖又極富戲劇性,因此成為桑奇雕刻師們相當喜愛的主題之一,其中以〈大塔西門背面下橫樑〉(見圖五,頁 34-38)的刻畫最為生動。它的正中央有株菩提樹,樹下是座雄偉的四層聖殿,殿內安置金剛座,可見雕刻師是以菩提樹、金剛座與阿育王在菩提迦耶建造的正 覺寺,作為佛陀在此成等正覺的象徵。聖殿左方有一群天神正準備慶祝這偉大的時刻,有人高舉三叉旗幡與花環,有人敲鑼打鼓、揮舞衣巾,從衣飾、披肩與頭巾的 樣式,可以看出他們之間的身分尊卑,聖殿旁一位恭敬合掌的天人,應該就是隊伍的領袖—帝釋天或梵天。
 
天神的隊伍威風凜凜、井然有序,卻略嫌呆板,而魔軍就活潑多了!首先,靠近聖殿的四個魔軍手持長槍利斧,步步逼近悉達多,代表魔軍的猛烈進攻,最上方是耳 上掛環、身材臃腫的魔王,正張牙舞爪、虛張聲勢地咆哮著。在他們身後則是潰敗的場面,所有魔眾一路朝右方敗逃,士兵們亂成一團,有人遭車馬輾壓,有人險些 摔下馬,還有一個魔軍竟將三叉戟插入同伴的背(或是要幫忙拔出?)。狼狽的場面一直延續到右凸樑,魔軍在此終於可以停下來稍事喘息了。有的累得臥倒在地,一臉無辜;有的在同伴的攙扶下正準備起身;有的光著臀部面對馬車,看似在訴苦。整個畫面宛如一群幼兒嬉戲,跳脫了魔軍給人的恐怖無情的印象。
 
雕刻師在此為魔軍加入人性化的一面,使人感受佛陀面對的並非善惡的對立戰爭,而是身心苦惱如潮水般的起伏波動:魔軍攻擊(苦惱逼迫)→一路敗逃(智慧擊敗苦惱)→修養生息(苦惱待緣而生),最後魔王再度進行下一波攻勢,直到佛陀徹底降服魔王,成就聖道。
 

傳法遊化

〔獼猴獻蜜〕
 
根據《未曾有法經》的記載,佛陀某天到吠舍離的林間遊化,休息時隨手將缽置於地上,此時突然出現一隻獼猴拿走佛缽,引來隨行比丘的叱喝,但佛陀不以為意, 並要比丘停止訶責。不久後,獼猴帶著裝滿新鮮蜂蜜的缽回到佛陀座前,佛陀慈心地接受獼猴的供養,獼猴雀躍萬分,手舞足蹈地離去(或有說獼猴因太過興奮而從樹上摔下喪生,但因供養佛陀的功德而生天)。
 
〈大塔北門右柱內側第二格〉(見圖六,頁 40-41)中,雕匠以掛著花環的菩提樹與金剛座象徵佛陀,座前有隻獼猴正捧佛缽獻供,後方的獼猴則興奮得手舞足蹈。根據桑奇藝術的慣例,這可能是同一隻 獼猴,由於採蜜獻佛的前後心情不同,而有不同的動作。從獼猴獻蜜時溫和善意的懸垂尾巴,獻蜜後歡欣雀躍地揚起長尾,令人不禁佩服雕匠刻畫技巧的寫實活潑與 細膩生動。
 
不過,桑奇雕刻經常有將不同的故事交錯在同一時空的藝術手法,在有限的框格中填充豐富的情節,讓人百看不厭,也因而留下許多無法解答的疑惑。例如在這件雕 刻中,出現多位男女信眾,但此故事並未提及在家信眾,因此可以肯定這是不同的故事。若這是描繪佛陀在吠舍離接受菴沒羅女供養的故事,獻供的女子即是菴沒羅 女,而男眾則是離車族的王族。但跪拜於座前的編髮女子與模樣可愛的孩童,則是一個未解之謎。
 
〔尼連禪河的奇蹟〕
 
根據《四分律》記載,有天大雨滂沱,尼連禪河水勢暴漲,烏留頻螺迦葉心想佛陀一定會被洪水沖走,便率徒眾乘坐樹船,前往佛陀的住處一探究竟。沒想到佛陀正 在露地處來回經行,居所四周乾燥無水,老迦葉大為震驚,心想佛陀能使無情的洪水迴轉,必定是個具有神通的阿羅漢。在經歷此神蹟後,他終於摒棄事火邪術,誠 心皈依佛陀。
 
這故事刻畫在〈大塔東門左柱正面第三格〉(見圖七,頁 44-45),畫面中尼連禪河波濤洶湧,水面上漂浮著蓮花、捲曲的蓮葉(康寧漢誤以為是貝殼)與 七隻隨波逐流的雁鴨,最右邊的雁鴨在慌亂中還悠閒地捕魚吃。河水快淹沒所有的樹木,兩隻猴子受困在芒果樹上,顯得慌亂而不知所措。左上角一隻印度特有的恆 河鱷魚正從水中竄出準備獵食。河中央有艘古式的拼板木船,接合的船板像拼湊的補丁,船上居中的人就是烏留頻螺迦葉,右側弟子拿木槳划水,左側弟子則以長竿 撐船控制方向。從老迦葉扶著船身的姿態看來,他必定是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。
 
畫面右下角有個金剛座,上頭立著一棵掛有花串的榕樹,這是唯一一株未被水淹到的樹,代表佛陀站在乾燥的露地處,而河流上的長條經行石則象徵正示現神通的佛 陀!經行石上方微微起伏的水紋,表現出佛陀讓水流改道的奇蹟,並區隔出上下方的水流與乾地。而最下方四位站在香蕉林中虔誠合掌的事火外道,應該就是老迦葉 與徒眾。但那位才是老迦葉呢?馬歇爾認為主角總是站在舞台正中央,而主張是中間背對畫面的人,不過此人的頭髮披散在肩上,顯示他的身分並不高,除非這暗示 著老迦葉將盤髮解下皈依佛陀!因此,如果從船上三人的髮式與老迦葉留著鬍鬚的特徵來對照,最右方的螺髻外道可能才是烏留頻螺迦葉。
 
無論如何,這都是一件精采的藝術石雕,也是桑奇令人讚賞的作品之一。故事的複雜度與環境的描繪,在在考驗著雕匠的功力。水紋的線條起伏與水上的動植物,構成一幅絢麗的畫面,平衡對稱的構圖隨處可見(左右對稱的樹木、鱷魚與金剛座、七隻雁鴨與七個人、長木船與經行石……), 其中最巧妙的設計,當然就是以經行石來分隔洶湧的河水與乾燥的土地,以及船上正面朝向觀眾的烏留頻螺迦葉,與經行石下背對觀眾合掌的人物。因為「一乾一 濕」的創意,讓窄小的空間變得無限寬廣;「一正一反」的安排,則讓觀者與故事的主角眼波相對,並在不知不覺中跟著那披髮合十的人物背影,走進神話的故事 裡。
 
〔祇園精舍的布施〕
 
祇園精舍的布施是佛教史上著名的美談。據傳佛陀時代,舍衛城有位經常救濟貧苦的給孤獨長者,他在王舍城巧遇佛陀後,心生崇仰與歡喜,便想在舍衛城興建一座 精舍供佛陀與僧眾居住。經過仔細挑選,他屬意衹陀太子的花園,但太子卻提出須以金幣舖滿整座林園才願意出讓的要求,希望藉此使長者打退堂鼓,但給孤獨長者 的布施心意堅決,立即傳喚僕眾載來一車車的金幣舖在林園中。祇陀太子為之深深感動,便慷慨捐出林木,於是這座恆河以北最著名的精舍於焉誕生!由於精舍是由 給孤獨長者獻地、祇陀太子捐樹而興建,後人便稱它為「祇樹給孤獨園」,簡稱「祇園精舍」。
 
在〈大塔北門左柱正面第二格〉(見圖八,頁 48-49),刻著一片茂密的樹林與三間房舍,畫面底部地板上不規則的方形圖樣,與巴呼特「祇園布施」的金幣鋪地一模一樣,證明此處描繪的正是這個著名的 布施故事。畫面中,立著波吒釐樹、瞻波樹,以及重複出現兩次的芒果樹(菴沒羅樹),這或許是芒果樹的實用性高,因而成為早期林園的主要樹種。三間精舍旁共 有六位合掌禮敬的人,從他們華麗的帽冠、精緻厚重的耳飾、胸前的瓔珞與珍珠手環,可以想像當時上流人士的富貴裝扮。畫面中左右兩位高大的人像,應該就是給 孤獨長者與祇陀太子,他們慷慨的布施成為佛教千古流傳的佳話,也因而成為民間雕刻中不可缺少的重要人物。
 
祇園精舍從佛陀時代到西元十一世紀左右,一直都是相當重要的佛教道場,因此這件雕刻可以視為祇園精舍的自然寫真。畫面中最上方的房舍自然是代表佛陀在祇園 的主要住處—香室(GandhakuTI),馬蹄型的拱窗常見於早期古印度建築,木樑的搭建結構與屋頂上的小立塔,保留早期精舍的形式。另外兩間房舍門口 也標示有金剛座,馬歇爾認為這是佛陀在祇園經常居住的拘睒彌小屋(KosambakuTI)與迦羅里小屋(KarorikuTI)。其中右下角的小屋狀似 涼亭,而且圍有石欄楯,顯示它可能是佛陀用來禪坐或說法的草堂。對於目前只餘殘磚基座的祇園遺址而言,這件簡單的雕刻將能還原它在西元前後的風貌。
 

大般涅槃

〔歌舞樂音禮敬佛塔〕
 
二千五百多年前,至善的人間心靈導師—佛陀,在拘尸那羅的梭羅樹林間入滅了!
根據《大般涅槃經》的記載,佛陀入滅時,除了少數的近侍弟子之外,還有天神與鄰近的末羅族人等,扶老攜幼地前來瞻仰佛陀的聖容。
 
他們蒐集了城內的名香、花環,用衣帛做成天幕,並將花環懸掛其上,以歌舞樂聲向如來的遺體致敬,並以轉輪聖王的莊嚴儀式為佛陀舉行火葬,日後並在十字街頭 建造佛塔,讓人們於行路往來之間,可以奉獻花香、禮敬如來。隨著時光流瀉,民間日漸發展出布施傘蓋、幢幡、塗香、燈火與歌舞妙音等供養佛塔的儀式,於是, 帶點嘉年華式的熱鬧場面,逐漸淡化了哀傷肅穆的心情。
 
〈大塔北門右柱內側第一格〉(見圖九,頁 54-55),有一幅看似充滿異國情調的歡慶畫面,馬歇爾認為這是佛陀入滅時,拘尸那羅的末羅族人以歌舞樂音,向佛陀致上最後敬意的場面。
 
畫面中,一座華麗莊嚴的佛塔代表入滅的佛陀,塔頂插著三支幢幡與傘蓋,四位人頭鳥身的天人向佛塔獻花。佛塔覆缽上,以細線纏繞花環,每個花浪之間又懸垂著 倒吊的青蓮,佛塔下則是陣容浩大的「末羅族人大樂隊」。在《十誦律》中,給孤獨長者曾向佛請問造塔之法:
 
佛聽我周匝施欄楯者善,以是事白佛,佛言:「聽作」。是中無著華處,是事白佛,佛言:「聽作安華物」。著華已器滿,佛言:「應施曲橛」。施曲橛亦滿,佛言:「應周匝懸繩」……
 
大概指的就是這番景象吧!
 
不過,雕刻師若要表現佛陀的入滅,按理應會用更古樸的佛塔來象徵佛陀,但這座佛塔幾乎是壯麗桑奇大塔的翻版,甚至還多了一層繞塔的欄楯,而禮敬的場面有如 歡樂的慶典,也不見佛陀入滅時的哀傷氣氛,且末羅族人與北印度恆河諸國的風土民情相似,在服裝與姿態上應不致有如此巨大的差別才是,因此若要解讀這件雕 刻,就須從歷史中去尋找。
 
根據歷史記載,西元前一世紀至西元七十五年間,正是中亞的塞西亞(Scythians)與波斯(Parthians)人入侵印度建立王朝之時,其勢力遠達 印度中部,許多人放棄原先的祆教信仰而改信佛教。因此,我們認為馬歇爾所謂的「末羅族人大樂隊」,應是當時來自西亞或希臘的異國人士,他們在皈依佛教後, 專程前來桑奇向佛塔致敬。
 
這件作品是桑奇雕刻中相當難得的傑作,其中的樂師與樂器在雕匠的巧手下,生動地呈現出與印度本土完全不同的風情。
 
◎涼鞋綁腿
 
「涼鞋綁腿」是遊牧民族的裝扮,早期兩河流域尼尼微城的淺浮雕殘片中的戰士,大都穿著這種鞋子。而桑奇雕刻中的印度人,不論貴族、平民、戰士或婆羅門,卻幾乎都是赤腳裸足。
 
◎兩截式的衣裙
 
雕刻中的人物都穿著兩截式的衣裙,背後繫著一條隨風飄揚的披風,迥異於印度以一條布圍住全身或下半身的傳統穿法。透過正中間背對觀眾的人,可以清楚看到披 風的樣式與綁法,這種披風裝扮也常見於希臘人,例如西元前五世紀希臘的白底陶罐上,商業貿易之神漢密斯(Hermes)肩披披風的形象。
 
◎鬈髮與尖頂帽
 
在桑奇雕刻中,除了長髮披肩或盤結螺髮的苦行者外,幾乎所有的印度人都包紮著各式各樣的頭巾,這情況至今在印度仍可見到。但在這件雕刻裡的樂師們卻都留著 卷曲的短髮,有人在額頭上綁著一條布帶隨風飄揚,一副瀟灑的模樣,有人留著絡腮鬍,還有兩人戴著尖頂帽,這與波斯帕里斯宮殿的浮雕中,塞卡人所戴的尖頂帽 一模一樣。
 
◎奇特的樂器
 
多樣奇特的樂器也出現在這件雕刻中,除了中間兩只隨身小鼓較為常見外,左下角的兩個人仰天吹著鴨嘴式的不知名長管樂器,戴尖頂帽的人吹著柏拉圖時代常見的 雙笛,右下角有一人胸前似乎背著鑼,另一人則彈著豎琴或某種簧板樂器(一塊木板上繫琴弦,以一支小棒刮彈演奏),這些都不是印度的傳統樂器。
 
此外,佛塔前有人雙手合掌,有人手捧花環與布施物品,還有一人舉著畫滿星月的旗幡,這種圖案到現在還常見於中東國家的國旗。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塔門下那位 背對觀眾、合掌禮敬佛塔的鬈髮男子!因為他代表了一位來自西方的異鄉人到印度禮敬佛塔的虔誠心意,也說明佛教在基督教誕生前,就早已躍上世界的舞台。靜靜 觀賞他披風飛揚的背影,你將會看見佛教昔日的輝煌回憶。
 

佛教藝術的冷漠

 
自古以來,世界上所謂的「歷史」,大多是國王政事的筆記,紀錄著國土的擴張、淪喪與上層社會的恩怨鬥爭,只有在遇上天災地變,造成人民財產重大傷亡,連帶 動搖政權基石時,平時彷若不存在的平民百姓,才會在史書上留下點滴足跡。有「史」尚且如此,更何況無有歷史紀錄的印度!
 
因此,想要深入了解古印度的常民生活,只有從一些民間傳唱的戲曲神話,與口耳相傳的宗教聖典中尋找線索,配合考古挖掘的成果,才能稍稍拼湊出一個模糊的印象。
 
幸好,早期的佛教藝術提供了一個顯像的舞台,當時雖然有「不造佛身像」的默契,為民間雕刻師帶來創作上的嚴格限制,但也相對地打開了人民的藝術視野!由於 「不執著佛像」,因此雕匠們除了在佛陀象徵物上尋求創意與契合點外,在題材上更加入民間流傳的精采故事,以彌補無法刻畫佛像的遺憾。
 
這無可避免地導致傳說故事的具象化,使糅合了民間故事的佛教經典快速流布,古印度的庶民生活卻也因此躍上了歷史的舞台。農民、獵人、貴族、苦行者的生活, 石窟、城寨、草舍、樓閣的結構,以及外族異國的文化交流,戰場兵將的刀光劍影,都因此在堅硬的岩石上留下生動的影像,數千年來沉默地上演著一幕幕古老戲 碼,讓後人得以遙想上古的神秘世界。
 
西元一世紀後,佛像藝術逐漸興起,它像宇宙黑洞般吸引了所有的目光焦點,秣菟羅、犍陀羅與鹿野苑等地的新興藝師們,無不在佛陀的六尺之軀上絞盡腦汁,壯觀 者如阿姜塔石窟,鑲嵌描繪了無數壯麗的佛像與菩薩像,雖然令人嘆為觀止,但是那些在無佛像時代活潑生動的市井小民身影,卻自此在佛教藝術舞台上消失了!
 
從此以後,佛教藝術似乎只是「佛像」藝術的代名詞,佛像成為舞台上的唯一主角,其餘一切的世間人物都已飄然遠去。看著桑奇岩石上的眾生群像,我們不禁要問:這究竟是一種「宗教的超然」,還是一種「人間的冷漠」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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