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 PHP Error was encountered

Severity: Notice

Message: Only variable references should be returned by reference

Filename: core/Common.php

Line Number: 257

Welcome | Xiang Guang | 苦瓜

菩提道上
苦瓜

原來,媽和我的差別在於:我還是吃苦瓜的人,媽已是能饗人的苦瓜; 我還在吸收苦汁,媽已將所吸收的苦汁,粹鍊成能清除熱惱、解脫三毒的甘苦; 媽是已成熟的苦瓜,我是一株還在伸展莖葉、向穢土紮根轉化煩惱的苦瓜……。



 
1
 
接到家裡出事的電話,我馬上趕回家,一路上腦中全是電話中媽淒厲的哭聲。媽是非常難得哭的,更從來沒聽過她這麼扯心撕肺地痛哭,到底發生了什麼事?一路上我不敢想,又忍不住要想。
 
爸媽因小事起勃谿是常有的事。在飯桌上一言不和,媽就趕緊閉嘴或躲到廚房去,但連碗帶筷還是會隨著爸的咒罵,自餐廳飛到廚房,落到地上又彈起,碎片劃破她的小腿,她也只是默默地把地上的碎片收拾乾淨。
 
爸一次又一次外遇,明目張膽地書信往來,甚至半夜將媽踢下床去;媽也是默默地帶著自己的枕頭、棉被,到我和姊姊的房間共擠一床。
 
媽騎車被撞,膝蓋到大腿跌出一道又深又長的傷口。為了省點醫藥錢,媽每天自己上藥、包紮,還要默默地聽爸爸冷嘲熱諷……
 
想著,想著,不知不覺到了家,才跨進家門口就聽到:「我欠你的!你打死我好了!我這一輩子欠你的債就都還清了,我再也不用受這種折磨了……」是媽的哭喊!我趕緊衝入門,看到媽跪在地上哭泣、磕頭,爸高高地站著,一手插腰,一手握拳。「怎麼了?」我出聲問爸。他回頭看著我,放下拳頭,便轉身離開,留下我和媽。
 
「媽,起來吧!」換我輕聲叫她,但她已虛脫無力。我扶她坐起,感到一陣陣從她心底深沈的震央傳出的震動。我無語也無淚,只是坐在她身旁……。
 
看媽的情緒穩定些,我搖搖她的肩膀:「媽!怎麼了?」她說:「我的苦瓜還沒吃完。」
 
 
媽愛吃苦瓜,餐桌上常出現各種苦瓜料理。我們都不愛吃苦瓜,她每次都要勸誘老半天:「好好吃的苦瓜哦!」還示範著:「真是好啊!這苦瓜苦得真是夠味呀!」一副回味無窮的樣子。最後,絕大部分的苦瓜還是媽自己吃了。
 
從小我就覺得奇怪,瓜果若不是酸的,不就應該是甜的嗎?而且還要愈甜愈好,怎麼會有這種「不苦就沒味道」的瓜呢?苦是藥的味道,是不好的味道,為什麼還有人喜歡「自討苦吃」呢?媽說:「等你長大,你就知道了,你就會喜歡這種味道。」
 
我讀高中時,媽碰到一個「異人」為她算命,說她這輩子要吃三大條苦瓜,現在已經吃完兩條半了。媽很相信他的話,一條苦瓜算十年吧!那時她嫁給爸正好差不多二十五年。從此,她吃苦瓜吃得更起勁了。在我看來,卻有點「修苦行」的味道-想藉由身體的受苦,來取代或避免心靈的痛楚。
 
大一暑假,媽替我報名參加大專女青年學佛營。沒想到,白玉苦瓜是寺裡的名菜,常在餐桌上與我們照面,看它潔白晶潤地躺在碟子裡,沈在湯碗中,我們都止於遠觀而不敢「褻玩」。營主任鼓勵我們:「同學們!知苦才能入道,要學著品嚐苦瓜的味道啊!」
 
「知苦入道」,人生有那些苦呢?有三苦-苦苦、行苦、壞苦;還有八苦-生苦、老苦、病苦、死苦、愛別離苦、怨憎會苦、求不得苦、五陰熾盛苦。為什麼人生這麼多苦呢?佛陀說,「苦」是聖諦,「苦」是人生的真理。然而,年輕的我們是正綠的青春、初綻的花朵,人生的美好歡樂才要展開,為什麼就要告訴我們秋天的落葉、冬天的冰雪呢?
 
我夾起一片苦瓜,拌一大口飯,打算就此囫圇吞下。胡思亂想中,卻被那口飯噎著了,硬生生地擠出兩滴淚來。霎時,幾天裡在腦海中搬弄的名相都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爸爸、媽、哥哥、姊姊和我,糾纏在一起的影像。
 
3
 
媽從我讀高中時就開始持「大悲咒」。每早,我起床準備趕赴學校早自修時,她已經跪坐在佛桌前做早課。聽到那低沈繞口的音調,我心裡很不歡喜,只想快點出門,把咒語關在家裡。藉一門之隔,我想要維持門外世界的明亮、暢快。在學校裡,我逐漸展露頭角,老師誇讚、同學相親;我是校園中的天之驕子,愈來愈相信世界能繞著我運轉。
 
接觸女性主義後,我更肯定我的人生絕對不要像媽一樣,只會忍氣吞聲地臣服在大男人的權威下。我不喜歡媽說「前生欠債今生還」的理論,那是馴服女性的迂腐論調,我想勸她:「媽!你別念經持咒了,把那過時的傳統觀念拋開,不要再默默承受了。」但看到她做功課的表情,是那麼莊嚴、那麼安祥寧靜,我就難以啟口去打破她內心難得的舒緩與沈靜。
 
女性主義的啟蒙使我意識到:我和媽一樣是「女性」。我開始嘗試用同為女性的角度去看、去聽、去想、去體會,一種血脈相連,甚至同位一體的感受。「媽!你沒想過要離婚嗎?」我懷疑地問。「我請教過別人,大家都勸我為了孩子要忍耐。」「你怎麼忍耐呢?」「當作還債,當作修行,當作菩薩在考驗。」媽不假思索地說,不假思索得讓我覺得可怕和疑惑。
 
陪著姊籌辦婚禮,我禁不住問她:「姊,你結婚後會不會變成像媽那樣?」姊沈默了許久才說:「嗯,很有可能!」我感到一股強烈的暈眩,對我來說,姊是反抗權威的典範、堅強積極的女性,連她都可能屈服,那是什麼力量?
 
當要踏出校園,踏入男女的戀情;當想在人世中獨立,又要嘗試建立關係;當想振翅高飛,又要快點找個棲息地;當想在變動中抓取永恆,又要在僵局中尋求突破時,才發現人世間有許多不圓滿,世界不能黑白二分,味道也很難苦甜單一。
 
大學畢業時,媽北上來幫我收拾行李。我帶她到學校附近的小館子,用家教費請她吃飯。我特地點了紅燒苦瓜,又叫了鳳梨苦瓜湯。雖然味蕾感受到苦味時,還是不禁要皺眉,但苦瓜落腹,我的成年禮已通過。
 
4
 
想要探尋人生真理,得吃更多苦瓜。
 
在佛門過堂吃飯,飯菜由行堂師一道道發下來,由不得你任意地挑選。當苦瓜盛產時,經常就著苦瓜扒完飯,還得喝一缽苦瓜湯。一次次念著「食存五觀」練習,從皺眉硬吞,到能夠細嚼慢嚥,甚至欣賞苦中帶甘的滋味,似乎人生的況味已嚐得幾分。
 
但吃苦瓜還算小事,局限而又高密度的生活空間,許多人、許多事不斷地衝擊著自己原有的習氣和觀念,甚至原有的理想。當退到無處可逃時,就得決定要向外反擊,或是調整自己。通常反擊是白費力氣,但調整自己又談何容易。
 
有時會感到疲累、煩悶、委屈、生氣,甚至覺得孤獨無人依靠、寂寞無人能解。這時,我經常會想起媽,在她大半輩子的婚姻生活中,遭遇過更多無奈的痛楚與不如意,先生不曾讓她有所依靠慰藉,孩子又幾時予她同情的理解;但她卻捱過了二、三十年,從未看過她情緒激動得像潑婦罵街或求人告解。她承擔起一切:維繫家庭,保護孩子的成長學習,維持先生在社會、家庭的形象地位。我漸漸發現,曾發誓過絕不和她一樣的媽,其實對我有很深的影響:「當作修行、當作考驗」,媽做得,我怎麼做不得?
 
我一向笑臉迎人,不善於爭吵辯白;我不會找人訴苦,儘量自己解決問題、默默承受一切。國三導師在週記稱我為「無愁天子」,同學大多歡喜我的笑容與溫和;但也有向我質疑:「難道你真的沒脾氣,不曾喜怒愁憂,你是向內壓擠,還是真的已消融一切?」我一貫地微笑:「這問題,我會再觀照。」
 
反觀自照的練習,永遠騙不了自己。平時的起心動念,偶爾還能含糊而過,但禪修時,便難以遁形。壓在箱底的陳年往事,竟一一浮起;以為早已灰飛湮滅的情緒,竟泉湧不息;甚至過去的無語無淚,如今竟迸出許多的吶喊與淚水,成為交雜在觀息、觀身間紛飛的妄念。
 
半夜,自夢魘驚醒,一身的汗與淚,心有餘悸地回憶著殘存的夢境,夢裡滿是爸的咒罵與追趕,我和媽拼命地奔逃著……。擁著棉被低聲哭泣:為什麼爸的無心有意,如此地折磨別人、傷害自己?為什麼媽的有心無意,招來許多無謂的挫傷與磨難?
 
我肯定沒有人願意,也沒有人真的故意,但為什麼世間的人,卻經常以粗暴的言語和行為相遇?因為無明與愛,我們不斷折磨別人、傷害自己,儘管痛苦、不願意,卻又無法止息。佛陀說:「苦是真理,苦是聖諦」;我同意,但除了憤恨悲戚,我們還能有什麼餘力?
苦汁流遍了四周、充滿我的體液,苦瓜的苦已經不值得畏懼。
 
5
 
能夠和媽一樣自然地品嚐苦瓜的滋味,一方面覺得與媽的心愈來愈貼近,一方面也愈來愈發現媽和我有所不同。
 
我自知功夫不深,才會引人疑惑;媽的功夫深,二、三十年來,我們從未懷疑過她真能忍耐否。我還未成熟,才會那麼認真、那麼傻地說:「如果你怎麼改變會更好」,但媽從來不會開口要求別人。我的定力不足,才會從夜晚到白天聽爸數落完一家大小,就忍不住拍桌子,哭喊著:「不要再說了!」卻反而招來一頓更嚴重的咆哮與咒罵。媽從不拍桌子、摔東西,不管幾天幾夜、幾年幾月的罵詈,她始終如一座不掛淚的雕像。我還不夠獨立,才會仍企盼別人予我關心的支持與體解;然而,媽忙著照顧別人的需求,已無閒空為自己申訴、尋求支援。
 
媽是怎麼做到的?
 
從大學開始學佛後,媽和我聊的事情比較多,才慢慢談出她過去未說的事情和心境,沒有激昂的情緒,只是雲淡風清;談得最歡喜的還是她學佛用功的心得,最近又勸誰念佛、又帶了誰去學佛。
 
她告訴我,她去買饅頭供養三寶,看老闆娘臉色愁憂,幾次和老闆娘較熟以後,就從買饅頭供養三寶聊起。老闆娘很羨慕媽能夠生活得神情愉悅、精神奕奕,悲嘆先生不關心自己、照顧家庭,使她很不歡喜。於是,媽將自己的經驗當作別人的故事與老闆娘分享,並邀她一起到三寶地,感受佛法的清涼。現在,老闆娘不再面帶愁容,已會到寺裡禮佛、供養,並要進一步聞法學佛。但媽經常還是不免遺憾地說:「你老爸沒辦法,沒辦法從佛法開解;他脾氣不好,沒人受得了,若是老來臥病沒人照顧,我還是要照顧。」
 
媽天天日課不斷,寺裡有共修必定參加,法師說法必欣然聞法,珍惜每次能培福當義工的機會。她對我說:「我前半輩子糊塗地過了;現在知道有佛,一定不能斷了學佛的因緣。」她知道我想出家,送我上山,打點好一切,我擔心爸拿她出氣,她擺擺手說:「莫擔心!你該走你要走的路。你要出家,不必再同我走這條辛苦的路,我很高興。」乞求師父為我剃度時,我告訴師父媽所說的話,師父說:「她確實是吃過苦,對苦有體會呀!」
 
我一向身體強健,出家兩年後卻連連生病,精神體力衰退許多。媽瞧在眼裡,懇切地對我說:「生病別擔心,一切都儘量放寬心。人生本來就是苦的,出家苦,不出家更苦,出家還苦得更有價值。要會保重身體,多禮佛求懺悔,在佛門好好修學,你還有許多事要做,還有責任要扛,眾生還在等你分享佛法呢!」想來慚愧,我這出家的女兒,沒有關心她的生活,沒有以佛法來勸慰她,反而由她來安慰、勉勵我。
 
其實,我也不必拘泥於母女的角色-已出家的我,不再只是媽的女兒;學佛的母親,也不再只是我一個人的母親了。
 
6
 
又是苦瓜的盛產期,輪到我負責洗菜。看著潔白溫潤的白玉苦瓜在水中載浮載沈,我突然想起小時候的疑問,便問種菜經驗豐富的老菩薩:「為什麼苦瓜不是甜的而會是苦的呢?」
 
老菩薩說,苦瓜的苦,不是真的苦,而是苦中帶甘、甘中帶苦,那是苦瓜的精華、珍貴的營養,就是這樣的苦,才有消熱解毒、清心明目的功效。老菩薩還告訴我種苦瓜的訣竅。聽完老菩薩的話,我更認識苦瓜的奇妙。
 
它吸收穢土中腐敗的物質,卻毫不虛偽矯飾,原原本本地呈現「一切是苦」的本質,但它透過自己的血脈將傷人的荼苦,轉化成助人的甘苦;它凹凸的疣狀,顯現人世的不平,但整顆渾然如白玉的溫潤無暇,卻又彰顯一切清淨平等。
 
將苦瓜對半剖開,有的苦瓜是空心的,有的填著白色棉狀的組織和種子,但有的卻充滿了一顆顆鮮豔柔軟的紅色種子。老菩薩叫我嚐嚐看,種子外的果肉竟然是甜的。老菩薩說,苦瓜熟了,種子的外層就會長出鮮紅柔軟的果肉,更成熟了,它就會自然迸開,撒出種子。原來在醞釀、粹鍊人生的甘苦時,心是空的;當成熟時,心是紅的、是柔軟的、是甜的;更成熟時,苦的外殼便自然突破,而以柔軟、鮮紅、甜美落土於世間,再造更多繼起之生命。
 
原來,媽和我的差別在於:我還是吃苦瓜的人,媽已是能饗人的苦瓜;我還在吸收苦汁,媽已將所吸收的苦汁,粹鍊成能清除熱惱、解脫三毒的甘苦。媽是已成熟的苦瓜,我是一株還在伸展莖葉探索世間、向穢土紮根,以轉化煩惱的苦瓜。
 
奇妙的苦瓜,多麼值得品味,更值得多多栽培啊!

 
Facebook
觀看本期目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