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Welcome | Xiang Guang | 靠近神聖

瓦拉那西
靠近神聖

金色的陽光劃破黑暗,宛如信號,來到這條街的巡禮者全部聚集到有限的渡口。他們爭著要到母性之河沐浴。母性之河既接受生者,也接受死者。這就是神聖之意。 深河.遠藤周作



從菩提伽耶,跨過邦界,我們要前往瓦拉那西。在夾雜著牛隻人群的高速公路趕路,坐車整整六個小時。事後回想,最有趣的畫面,莫過於裝飾華麗的卡車車頭、超載翻倒一地的甘蔗,以及大家田園樂解決內急的情況。

印度的潔淨

印度鄉間常見有小男孩或男子攜帶個小水壺,戶外解決。(市區也能見到,只是非田園樂,而是牆前或行道樹下。)或許是因為黃土田壟中狹小逼仄的矮房裡,沒水沒電,不可能再有個空間築廁。

文明、衛生與印度的淨不一定能夠會通。在戶外解決上廁所的,不是只有沒錢蓋廁所的低階種姓。有些傳統、規矩的婆羅門也都到戶外解決。因為,上廁所這回事只有非婆羅門才會做,對婆羅門而言,進入不淨的地方本身就是不淨的行為。某些市區裡較貧困的婆羅門社區,婆羅門不能掃廁所,可是付不起請人掃廁所的費用,最後只能任由廁所流洩一地的黃金。

對印度人而言,信仰是生活,生活習慣裡也含有種姓意味。在靈鷲山下,我們見到一群學生正要用午餐:草坪上,男生分兩列踞坐,女生另起一列背坐,每人面前發一個葉子做的小圓盤,一桶熱呼呼冒著煙黃澄澄的咖哩早已備好。每個圓盤先舀上白飯,再淋上一大瓢咖哩。然後,右手將飯伴著咖哩,捏成一小團,(怎麼不怕燙?)直接就放進嘴裡,一口一團,一團一口,不由得想起律藏裡有關僧人進食的規定:「不得摶飯遙擲口中。」(這可真是高難度動作。)
 
導遊特別買了兩個葉盤子給我們,交叉穿織的圓盤不透水,沒有擾人的氣味,以葉盤盛物進食,也與婆羅門信仰有關,婆羅門只能使用與土地有直接關連的物品。有些婆羅門只喝井水,拒絕自來水,就是因為井水直接來自土地。他們也只能用壺裝水,現代水桶多是白鐵製成,而婆羅門只能使用黃土或陶土做的水壺,這可苦了每天必須去裝水的婦女。

婆羅門嚴格遵守吃素,只有賤民能吃豬肉。婆羅門只吃供過神明的食物,而進食的方向、時間有規定,就連不同等級的人吃的量也有差異。進食是件神聖的事,是信仰的聖潔,卻與食品衛生不一定相關。而信仰之下的種姓制度,同時也規範了印度人的生活次序。

神聖的恆河

來到瓦拉那西,天色已晚。我們靜待見到明早恆河的晨光。
 
這是人快要死了才聚集於此的城市。
……許多從東南西北來的巡禮客,
便是為了死在這裡而來的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(遠藤周作∕深河)

天還暗著,霧很重,瓦拉那西的街道還沒醒來,倒在路旁的流浪漢,哼哼作聲的病狗,我們低著頭趕路,踩過泥濘、垃圾,淡淡的霉味,「為了辭世而來的街道」,通往天堂前最後一段人間路,晦暗、髒亂、呻吟。

終於來到恆河邊,步下照片裡常見眾人聚集的階梯,來到佛陀口中的恆河。恆河,十分安靜,水拍堤邊的動作也十分輕柔。我們分作五艘船,要從此岸渡往對岸。船行前,一人一盞水燈—小荷葉裡幾朵小花、蠟燭—放進水裡,熒熒燭光隨著水漂流。闇夜裡的恆河承載了多少生命的悲苦,那光,彷彿是人們最後一絲卑微的想望,順著河,就這麼流向沒有苦難的未來。
 
擺盪著—深深地
流動著—隱隱地
人在船上,船在水上,水在無盡上
無盡在,無盡在我剎那生滅的悲喜上
(周夢蝶∕擺渡船上)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此岸房子有高有低,在天涼的冬霧裡,孤寂地矗立河旁。我們已然決意離棄此岸,一意划向另一個世界,迎接我們的,清淨、聖潔的彼岸,是閃閃發亮的白沙灘。

船靠岸了,風依然涼,霧依然模糊。當我們屏息感受風送來的淡淡腥味,此岸那裡傳來喧嘩的歌頌聲,是熱鬧的、伴著樂器。那是人對著難以捉摸的命運之神發出的呼喊,神說:「不需要呼喊,只要奮不顧身躍入恆河,這水能洗滌你的罪惡,這水能彌平你的傷痛,這水能引領你的未來,只要奮不顧身躍入恆河。」

我望著橫隔兩個世間的那條河,平緩混濁,還是十分輕柔地,流送著不斷傾入的晦暗污穢,載不動許多愁的恆河水,淚,流乾了嗎?

我們從彼岸划回此岸,相送的是一大群海鷗,繞著五艘船飛舞,乍落又振翅飛起。怎麼他們也明白:回到此岸需要奮力振翅?因為面對此岸的苦難與無奈,只有振翅再飛起,再振翅再飛起,而這是恆河所不能理解的:它永遠無法替代他人的命運。只有自己承擔自己,振翅再飛起。
 
聖潔還是污染?

在恆河停留的時間,由於行程的關係,只有清晨短短三個小時,恆河邊往來的人們還不多,倒是遠遠見到焚化台上,有一具屍體正在火化。印度教徒相信人往生後火化的骨灰灑入恆河,將能升天,脫離輪迴。相傳有五種人不能焚化:分別是夭折的嬰兒(代表神)、聖徒(代表梵天)、死於痲瘋(不是好人)、天花(天花神象徵母親)、眼鏡蛇咬(代表濕婆)。這五種人中前四種是將屍體綁在石頭上沉到水底;眼鏡蛇咬死的屍體任其在河裡漂流,人見到就會明白這是眼鏡蛇咬死的,然後向神祈禱。恆河的聖潔來自心靈,但漂浮其上的腐肉、骨灰,卻成了全球人類生活奇觀。

這樣的奇觀也有人不以為然,余秋雨先生曾說過:「說什麼要把自己的生命自始至終依傍著恆河,實際上是畢其一生不留任何餘地地蹧蹋恆河。」恆河的污染問題並非沒有人關注,河裡有死老鼠、死屍,還有好幾百萬加侖的污水注入,人們冀求淨化靈魂的一條河流卻正在毒害他們的身體。有人抨擊印度水污染的問題,一位印度女性新聞記者曾在週刊上提出:「五大印度教的領袖在哪裡?為什麼他們沒有一個人挺身出來宣導說:任何一位將恆河岸邊當作廁所的印度教徒,都是在給自己製造嚴重的惡業?」

什麼是神聖?什麼是宗教?泛盪扁舟,我別過頭望向遠方,真是難以說得清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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